2013-09-08 城vs.鄉難為正邪定分界 / 明報

20130908 城vs.鄉難為正邪定分界
明報
S07  |   城鄉遊藝  |   By 書亞  |   2013-09-0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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vs.鄉難為正邪定分界

城鄉討論充滿紛爭,也許因為兩邊的人均自說自話,找不到銜接點——所謂的common ground
城市人自然捍衛城市價值,尤其是官員商家,主張發展;某大部分覺得事不關己,不參與討論;少一撮的覺醒者,憧憬城市發展能夠平衡公義,不少更搬到鄉郊居住,尋找另一種生活可能,在推土機來到前,積極進行各種護鄉行動。
他們也許較願意理解原居民心聲,但事實上,原居民當中肯定亦持不同意見,面對城市人對鄉郊的想像和改變,他們有什麼感受和回應?在紛紛擾擾的討論抗爭裏,林東鵬對此最為警惕,充滿猶豫。
自覺藝術家是易於(被)浪漫化的群體,他對自己及作品,總要求更高度的自省。
文書亞圖受訪者提供、網上圖片整理布穎嘉
鄉村印象城市弊病

城市人和鄉郊人的生活環境、經驗、文化背景、思維皆不同,利益造成衝突矛盾,該待何時,幾方面的人才能站在common ground上思考城鄉發展的去向?林東鵬認為,城市人對鄉村的印象,是種欲望,顯示了城市生活的弊病——城市模式並不是大家想要的:「例如,沒人想樓面向樓,選擇居所時,大家都想看到寬闊的景色,山景好,海景也好,這是每個人的意願。」他位於火炭的工作室窗外正好滿山翠綠,足以印證:「我中大畢業後便搬至火炭設立工作室,其位置不是在中心,位於「側邊」的狀態,我感覺舒服。因為就像互相看守的狀態,中間容納喘息的位置,可以說是生態平衡。」
這是他參與藝術護村的切入點,他有感兩者的共通:「對我來說,工業區、鄉村或農村是一灰色地帶,在社會有特殊位置,當整個城市空間緊張和昂貴的時候,這些空間釋放可能性。不是在工廠區純粹進行傳統工業,甚至在鄉村亦不是進行以往農民所做的事情,而是以另一個狀態存在,這亦是最觸動我的地方,我們有可能或是有能力去選擇生活模式。」
但理想城市,合該每一個角落都容許不同人作出生活模式的選擇,不應在地理上邊緣化藝術,甚至容不下鄉郊村落,林東鵬這樣看:「香港不像其他城市,譬如在倫敦,你喜歡在zone 6 zone 7zone 8搞藝術,都可以,當然也有限制,但「邊界」不如香港般來得迫切。香港只需兩個火車站,便到羅湖,城市空間的迫切性是很強烈。」他把自身在藝術生態的經驗與護村行動配對起來,找到自己的位置,年前應邀在馬屎埔村繪畫了大壁畫,前後花了一年時間。看似沒效率,是他故意拖慢進度,試圖在過程中反省自身角色。「我一直很猶豫,關於藝術家在鄉村或農村中的身分,甚至是如何介入事件和議題。」

想要投入卻漸覺抽離

他回首:
「其實要畫的東西並不多,只是聽過一些資料蒐集和故事後,創作出跟時間、土地、農作物有關的畫,每次可能畫三小時便會休息。」緩慢的節奏讓他思考自己與該處的關係,「但我愈來愈找不到答案,甚至洐生出更多問題,是與自己的行動有衝突的。」其中一些經驗,與他「進入」鄉郊空間有關,「我入馬屎埔並非純粹畫畫,有時純粹希望觀察環境,四處逛逛。我記起某天在傍晚時分入村,晚上只要行近田邊的道路,已經引來所有屋內的狗吠叫,吠聲是一種警告,告訴我,我不屬於這個地方。」這令他質問自己,怎樣的理想狀態才令自己更加有說服力地繼續是次創作?
「當然我沒有能力或時間在村裏居住,退而求其次,只能去探訪,但完全是兩回事,身分很不同,令我變得抽離。」
在村裏創作,事後他發現自己很少與村民、屋主交流。「第一,是因為抽離感,第二,我每次畫畫時,屋主都不在家,只剩其小孩,雖然試過逗小孩,但他不太搭理,這種溝通可能只是我一廂情願。」藝術家身分與農村格格不入的焦慮,令他反思自身限制:「城市人的角度,是大自然環境優美,值得欣賞,但事實上,你卻無法進入,如身體的限制或城市人的潔癖。我最大的煩惱是體格惹蚊,已經減少了我在鄉郊活動的可能。
」他從被蚊釘的經歷,牽引到人是否已被城市生活狀態的慣性改造了。
「例如有次我在村內問朋友Becky借其家廁所,見到洗手間滿佈蒼蠅,我自問如果可以選擇,會否想在Becky家或其他農村生活呢?我的身體不斷告知我這是不可行的,但當然,我不能代表別人的選擇,不能剝奪別人的權利。」

掙扎:
城鄉皆亦正亦邪

種種體驗,令他疑心自己有否浪漫化與鄉村的關係,但另一邊廂,他卻認為浪漫化是必須的:「意思是,我們希望這個城市仍有鄉郊空間的想法,大於村民是否想保留這個地方。」最矛盾的,是他總不能不去思索:某些人認為好的事,居民是否這樣想?兩把聲音在他腦海互相拉扯。「當城市人想住在鄉郊改善生活環境,城市同時為鄉村提供了一個城市的形象,這是雙向的。在鄉村的人也許希望在城市生活,得到便利,就像我們(城市人)投射給他們的。

」這種矛盾狀態令他極謹慎,也不容易take side:「這是我畫壁畫的過程中苦苦思考的,究竟如何解決所有衝突?就我而言,它們不是衝突,城市和鄉村皆「亦正亦邪」,如果我們抽取兩邊好的東西再結合起來,好像好理想,但現實能否做到,我不知道。」藝術介入是否好的方式,他也有所保留:「好的方面,可能是透過藝術創作或者藝術家的想像,帶出鄉郊美好的角度,或者帶動不同的觀眾進入其空間。但同時間,有些壞影響並非藝術家想製造的,卻會出現。」就經驗所見,當藝術進入一個地方之後,地方會被「soho」化,他處身的工廠區也是如此。而農村生態,毋庸置疑正遭遇巨大變化,城市加諸身上的期望、居民自己的投射、從城市搬進去的人,都希望重新定義鄉村空間,林東鵬認為:「我覺得純粹保留農村的生活方式不是沒可能,而是它本身都在改變,例如農夫以前種植的方法,跟現在已經不同,我的問題是,怎樣改變才符合我們的理想?」
土地憂慮源於歸屬感?

即使帶着種種猶豫,抨擊着自己過分理想化的同時,面對議題,東鵬仍然以藝術親力回應,行動的依歸,最終回復簡單:「鄉郊不像工業區,工廠的建築物本身即使有錯漏,都可以重新開始,拆掉重建,但破壞農村卻是不能逆轉的過程。這種不能逆轉,讓我們知道這類空間只會變得愈來愈少,而城市的邊界是有限的,這個議題,最有力或者最觸動我的地方,始終是我們怎樣去設想我們的城市。」對土地問題憂心忡忡,大概源於對香港的情感,東鵬發現這彷彿專屬於這個時代,一代比一代更當這裏是家。「土地跟你的身分、你的城市、你的情感,本身是一個東西,但香港情况特殊,例如我父母偷渡來港,視香港為暫時的棲身之地,情感有限,而對內地更是複雜,他們在鄉村成長,對鄉村有感受,但同時因為政治環境影響,而令他們討厭內地,他們的「鄉愁」,包含了矛盾和掙扎。」顯然,土地承載着無限的人情冷暖恩怨情仇,若簡化成利益,通通都變成石屎地,何以再長出根?

創作:木讓衝突相安無事

談到創作,東鵬覺得做作品時最舒服,其餘時間感受到的壓力,來自生活:「不純粹因為有各種議題,而是圍繞議題的朋輩,甚至是好朋友、你所認識很久的人,大家都在同一處境中,壓力來自正反雙方的人,有時你好像必須去表達一個很清晰的立場, 對於我來說, 這不是容易的事。」
解決的辦法,是抽離一點。就像他的生活模式,也很理智:「像我的生活,是星期一至五朝九晚五回來工作,星期六、日一定不會回來,因為我也享受與家人共度時間。」近兩年,東鵬抱着矛盾和衝突的心態做作品,嘗試讓它們在一個畫面裏平和地出現。他喜歡以木板為素材。
「木是會產生變化的東西,可以讓不同衝突相安無事地出現, 因為它本身有強烈的顏色和pattern,所以在上面畫畫,會讓我覺得舒適,就像我進入這些議題或社會環境,好像有些距離,而衝突在那環境下出現,並非一成不變的,其實它要不斷變化。」

林東鵬
生於香港,畢業於中文大學藝術系及英國聖馬丁藝術及設計學院(藝術碩士)。
現於香港設立工作室生活及進行創作計劃。
其作品從思考個人到人文與社會之間的問題,風格不一,主要以混合媒介(木、沙、釘水墨、炭筆、塑膠彩及油彩等)作平面處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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