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-02-08 / 香港藝術家「出走」事件簿 / 采訪:梁展峰、尉瑋 / 撰文:尉瑋 / 文匯報 C01 副刊藝粹

前段時間收到廣州維他命空間的郵件,才知道香港藝術家白雙全在廣州開展。一時間想起好多熟悉的藝術家似乎近來都少在香港露面,但上網一查,才發現大多在國外頻繁參展...
  前段時間收到廣州維他命空間的郵件,才知道香港藝術家白雙全在廣州開展。一時間想起好多熟悉的藝術家似乎近來都少在香港露面,但上網一查,才發現大多在國外頻繁參展。
 香港藝術家難道也像候鳥一般到處遷徙?其實,遷徙不一定是壞事,出走也並不代表家鄉一定「窮山惡水,難以生存」。只不過和幾位時常「飛來飛去」的藝術家聊過,發現背後也透露不少香港藝術環境的有趣現象。其中一大怪異現象,就是香港藝術家一旦「出走」,哪怕在外面功成名就,也似乎從香港的空氣中蒸發……
 07年開始在外國「飛到昏倒」的藝術家林欣傑大概可算一個突出例子。
 林欣傑(Keith Lam)是新媒體藝術家,曾任職香港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導師,也是「微波國際新媒體藝術節」的技術總監及顧問。08年,他憑借作品《左左右右馬力歐》(Moving Mario)獲得相當於新媒體藝術奧斯卡級別的「奧地利電子藝術節」(Ars Electronica)互動類作品榮譽提名,是同類別十三位獲獎藝術家中,唯一一個來自香港的創作者。
 牆內開花牆外香,但對他在國外獲得如此重要獎項的事實,本港媒體報道甚少。而就現階段而言,獲獎也似乎並沒有帶給他更多在香港展出的機會。
 其實,Moving Mario 07年已經在香港展過,不過就如林欣傑所說,展了等於沒有展,「很少報道,沒有評語,好評劣評都沒有。」反而在國外一炮成名,繼而越來越多國家來邀請參展。「想想也覺得遺憾,在外面展覽,名字後面括號中怎樣也寫HK』,可就單單後來沒有在香港展過。我不會形容這現象是『慘』,反而是『得意』。」得意在於,獲獎之後雖然他在香港的稱號變為「Ars Electronica得主」,但之前的作品及經歷無人提及。
無奈出走:新媒體藝術的窘境
 林欣傑的經歷,其實在某種程度上反映出香港新媒體藝術的窘境。新媒體藝術家要在香港創作及展覽作品,有時如同磨練自己適應環境的絕頂能力,攻破一個又一個的impossible mission
 首先硬件方面,新媒體作品大多涉及到電子設備、投影、電腦等,展覽場地的電力供應就是其中一個大問題。「展覽作品時經常怕電不充足。以前在牛棚展覽,覺得那裡已經可算是一個理想的新媒體展場,但次次也要拿後備電,那筆錢已經很多。就連微波藝術節每年在大會堂搞,其實也要拉電。一來插座不夠用,二來不一定能負荷作品。大會堂也不是一個很好的展場,因為很多作品都要掛投影儀,要吊在天花板上,在大會堂便動輒需要申請六七個部門,得到批准才能進行。所以06年後微波藝術節想過搬地方,也曾考慮過維多利亞監獄,但又是那個問題,場地好,沒電。」
 不能修改場地,唯有修改作品,Moving Mario亦曾因為電的問題進行改裝,最終做到「插一個插頭也可以」。現在的他,如同許多新媒體藝術家一般,將工作室搬到工廠區,看中的,也是電的負荷能力。
 硬件難搞,軟件也好不到哪裡去。不只是新媒體藝術,香港藝術的技術支援方面都比較弱,要不就是純技術的「沒有藝術sense的技術支持」,作品掉下來,便找一個電工師傅隨便掛上去。「所以作品擺出來總很難看。最好的例子是,我去展出Moving Mario的時候,需要在牆上鑿出一條長條形的洞。最初在香港展的時候,木工師傅做完居然自己做主給我裝了一個邊框,讓我哭笑不得。而我也需要全程在場監督質量,但在台灣或者國外是不會這樣的。」
 他回憶自己在克羅地亞展覽的經歷,畫廊助手不僅會提供技術支援,亦能從藝術家的角度考量作品的協助工作,因為他們大多修讀相關專業。再而,國外的展覽很多,亦培養出與藝術家配合的相關行業,木工等對藝術家的工作都比較熟悉,自然不必像香港般「隨便到五金舖請一個回來」。
 近年來,新媒體藝術在香港的曝光率有些微的增加,但公眾對於它的印象大概仍然停留在對於新科技、新的互動模式的好奇上,並不知道好的新媒體藝術恰恰不依賴於對技術的「朝聖」。公眾的不了解也導致了新媒體藝術家的「再度隱形」。
 硬件、軟件、欣賞氛圍,說起來似乎很瑣碎,但這些瑣碎恰恰就是藝術創作的「柴米油鹽醬醋茶」,缺了哪一樣都巧婦難為。林欣傑說,他其實最想在香港搞展覽,可是,「一沒有人,二沒有地方,三沒有人知道Keith Lam是誰。怎麼搞?」我不禁開他玩笑,說他如同「被逼出走」。「香港神奇的地方是,在外面紅了才有可能回來,一直呆在這裡永遠紅不了。」無奈之中,似乎又只能走如Vivian Tam和王家衛般「出口轉內銷」的道路。
積極出走:尋找新空間
 但出走並不一定是迫於無奈。2008年開始在北京設立工作室,近來亦參與許多內地及外國展覽的林東鵬,認為香港藝術家中不乏在本土成名後成功「外銷」的例子,如白雙全和周俊輝。在他看來,藝術家的出走有其十分積極的一面。在新的展覽空間中與新的策展人合作,大概是吸引藝術家走出去的部分原因,而這「走出去」不僅空出了香港的資源,給了更多新晉藝術家以機會,也間接將香港藝術帶到了國際舞台上。
 「『出走』一詞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負面的現實狀況,畢竟,好人好物的話何必要走?最開始肯定是觸及到了生存問題,不得已要離開。」當年於中大藝術系畢業後,林東鵬因為有感於在香港難以成為全職藝術家而赴英國留學,後來亦考慮過留在當地發展。但他最終選擇回到香港與家人團聚,重新發現在香港從事藝術的可能空間。「以前我對於香港藝術氛圍中的負面東西很敏感,現在則盡量去向積極的方向想。這個城市的視覺元素是超多、超豐富的,有很多創作的可能。現在的我,就是要think global, act local。」
 就算到北京設立工作室,也並非想要轉移工作的重心。「我去北京並不是想要成為北京的藝術家,而是帶信念放在那個場地中測試。」在北京創作沒有讓他進入北京的藝術圈,反而讓他在空間與時間的距離外回望香港,這算不算是「出走」的一個得
 另外一個積極出走尋找新空間與創作靈感的,是藝術家曾建華,他最近一次在香港的個展已經要追溯到05年在香港約翰百德畫廊的展覽。06年開始,他先後在莫斯科、上海、東京、挪威、首爾、赫爾辛基、漢堡等多地參與展覽,雖然仍是「常駐」香港,但已很少在香港露面。
 「之前在香港的很多地方我都已經做過展覽,再做相似的似乎沒有新的意思。06年開始很多外面的畫廊和博物館來邀請我,有機會我就想多去一些不一樣的地方展覽。」曾建華的作品,許多與「牆紙」有關,將文字在牆紙上繪成美麗的花形圖案,貼滿整個空間。從遠處看,作品十分漂亮,富有裝飾意味,近看才發現組成圖案的文字非常調侃,更有不少粗口在其中,充滿了矛盾的意味。作品在不同空間中呈現出不同樣貌,難怪他說總在相似的展場佈展是件很悶的事情。
 除了不同的空間帶來新刺激,和林欣傑一樣,外國展場專業認真的技術支援和觀眾的討論氛圍都讓曾建華欣喜。「我在荷蘭展覽時,技術人員真的和我一起討論作品應該如何佈局,十分專業認真。而觀眾的參與也很熱烈,很多人居然都看過我以前的作品,專門找我討論,這在當時的香港並不是很多的,人們大多來看看,也就算了。」
享受 漂泊狀態
 如果粗略把以上三位藝術家歸為無奈出走與積極出走,攝影藝術家林慧潔大概算是「類型外」的一個。對於她來說,「出走」的飄移狀態是在全球化環境下一個自然出現的現象,也是藝術家創作生活的一種常見狀態。對於由於機緣巧合於05年開始不斷往返於香港與意大利、在兩地工作生活的她來說,能夠到處走,擁有兩個截然不同的「創作基地」,是一件令人享受的事情。
 「有了網絡後,我們的生活已經很國際化了。而攝影的設備移動性很強,不像做雕塑等,所以正好方便了我到處走動。對於我來說,『出走』其實都是機緣巧合。」
 對於林慧潔來說,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優點和缺點,她慶幸自己能有機會在不同的城市生活與工作,吸收不一樣的養分。「不要總覺得外國好,其實香港也有好的藝術環境。個人認為,在香港做藝術家其實很輕鬆,機會很多,如果努力爭取、又有機會的話有很多空間發展。外國呢,機會是很多,但競爭也大,哪怕作品很好也不一定能有很大空間。意大利的藝術氛圍很濃厚,機會和可能性都會多一些,而哪怕普通人也將藝術欣賞當作是生活中很自然的部分。相比起香港,攝影作品與繪畫等一樣,擁有較大欣賞的人群和好的市場。但它也有不好的地方,人很散漫,像香港人那麼快的辦事效率會嚇到他們的。」
 在意大利生活與創作,讓林慧潔觸動最大的卻是女性藝術家的藝術生命同樣豐厚。「許多歲數並不年輕的女性藝術家,仍然在持續發展自己的藝術事業,這在香港是很少見的。」
 為何出走?如何遷移?大概每個香港藝術家都有自己的理由與機緣,很難去歸納一個原因。是因為香港藝術環境惡劣,還是因為在外國藝術發展前途更好?事實大概沒有那麼簡單平面。所幸上文中的幾位藝術家,用自己的經歷給我們提供了不同的視角,讓我們得以小窺這「出走」背後不盡相同的細碎故事。
 但在幾個訪問中,卻有一個現象得到大家認同,如林東鵬所說:「香港藝術家不在香港做展覽,這裡的人好像就不當你是香港藝術家。」出走的香港藝術家在外面的動態在香港鮮有曝光,推展開去,藝術家離開香港,似乎便退出公眾視野,沒有資料跟蹤他們的發展狀況,公眾對藝術家的理解是斷層的。到底是因為大家慣常關注本土事件,以致這樣的藝術新聞在香港沒有閱讀市場;還是因為傳媒工作者視野的不夠寬廣?出走藝術家的「消失」現象,又是另一個值得討論的問題。 p_20090208HKARTIST Es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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