標本集成——陳育強 標本集成——陳育強

book 1

標本集成——陳育強
林東鵬‭(‬二零零二年畢業‭)‬

陳生,是每個入學學生對陳育強教授的尊稱,漸漸卻又覺得好像是乳名般的暱稱,變的不是叫法而是日漸的相近。
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的陳育強教授是一位不起眼的老師。在學時我並沒有對這一位不起眼的老師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,他既沒有那份威嚴,或者裝酷。
他的不起眼在於沒有誇張的談吐及服飾,沒有俊郎的外表,在與人討論的時候甚少出現爭論,短髮一成不變,黑框眼鏡。沒有大起大跌或者盪氣迴場的人生經歷。他在中文大學藝術系畢業,留學美國,回港後間中辦一些展覽,之後一直在系內任教至今。已婚,育有一子,無論在生活、在教學、在家庭、在事業,平靜安穩。還因他說話的理性與分析力,令我當時懷疑他是一位科學家還是藝術家。從早期受中國書法的影響,陳育強進而發展對西方混合媒介的興趣,在個人的創作研究當中,發展了一套完整論述自己創作、並以之為對混合媒介創作的經驗總結,再運用到其藝術教學之上,這個理論,第一是文化涵義‭(‬Cultural Significance‭)‬;第二是物理性‭(‬Physicality‭)‬;第三是精神性‭(‬Spirituality‭)‬,並引以為欣賞其他藝術作品的方法。
陳育強將藝術作為知識的傳授,源於他對當今藝術形態的理解,亦由於這種知識化及系統化,他與他的老師,前藝術系系主任張義那種個人色彩強烈形成反差,這種取態無疑同時挑戰了浪漫、個性、藝術家的想像。當然,隨著長時間於系內任教與授教學生的累積,這同時又形成另一種色彩強烈的個人性格,這其實又成為了別樹一格的老師。而且他常常默默地幫助有需要的學生。當我們一班人在火炭為著幾百元的交租費傷神的時候,老師真金白銀收藏了我的畢業作品。我從未在他身上學習怎樣去當一位全職藝術家,卻學會了如何當一個人,去對待別人、對待家人。
由於系內每課只有十多人的小班教學,因此藝術系師生之間的關係比較親近。不過我認為真正意義上對陳育強的認識,還是到了畢業的時候。當時我作為他在‭ ‬Para-site‭ ‬回顧展的研究員,重新整理他的前半生及創作‭(‬註一‭)‬,到訪他的家,編排那堆作品幻燈片及訪問,這是我第一次因為別人的東西而很有條理地去分類、整理,這對於我來說曾經覺得是一種病態。在這幾個月的工作,我看到老師在創作上的才華,他曾寫道「現成物……在於它們不是度身訂造……現成物的即時性及當下的意義,能令觀眾產生親切及即時感」,這同時對藝術家來說亦是創作的挑戰,因為你必須有很高的靈活性去處理及面對現成物。當我舉起一張張的幻燈片時,我驚訝他對物料的敏感度與手法的靈活,這段時期我從他過往的創作上得到很大的啟發,在整理的同時,也歡喜地偷走他那份對物料的感應與手法,那怕只是十萬分一。如果要說那一位藝術家對我影響至深,毫無疑問會是陳育強。
同時我心又不禁疑問,為甚麼有這樣的藝術才華卻沒當上全職的藝術家,或者起碼是大部份時間繼續專注於創作。在中國文化,全職藝術家未必是最好的藝術家,甚至很多時候是相反,或者,這跟本不是中國文化的概念。他對我這個提問也輕輕淡言,也說因性格使然。
於是我再翻開他的訪問及對談,看看八、九十年代的香港藝壇。我看到一批包括陳育強等在內,留學美國的香港藝術家,在世界當代藝術中心的美國與當代藝術荒蕪之地的香港,兩者間的巨大差距中掙扎創作,但畢竟,創作的內容、方式、可發表的平台,看來都不足以令他們可持續發展個人的藝術創作,我亦開始感到這種創作與其身處社會之間的差距。我欣賞老師的同時,又對自己身處的社會產生焦慮,最後由老師寫的推薦信,送我出走英倫。也許正因為看到這種差距,我從沒有對前往英國留學有過甚麼期望,相反,從他對現成物的態度得到提示,想著的是如何認真地回應你所身處的境況。

在整個資料整理的過程,我一而再閱讀下去,看到的是八、九十年代的香港藝術家們,從個人創作轉向藝術生態的建設,包括教育、推廣、藝術寫作及相關的公職等。他們對藝術與創作的理解,彷彿解放到在作品之外,共同在塑造一個香港當代藝術生態的初型。陳育強常常笑言自己作為「牆之補」,補的就是一幅本土的藝術之牆,而我們就是在這個時候,剛好配合了時代的轉變,將作品掛在這幅牆之上。在這個關係之上,也許並非一個師道的承傳,而是幾代人的努力合作而成的本土藝術發展邏輯,有別於我們以往只能透過書本與想像去學習所謂的「藝術」。

註一:梁寶山,陳育強:物有QK:陳育強標本集成,香港,Para/Site藝術空間二零零三。

徐志宇:師道傳承──從新亞至中大的傳藝者》藝術系系友會,2012 pp218-257